新华日报 2026-11-3 思想周刊
作者简介：成伯清，南京大学社会学院教授，江苏省社会学学会会长，江苏省政府参事。
理论抖音｜省社科联学术社团专家谈·成伯清：所有的发展都是为了人民福祉
从实求知，志在富民，可谓费孝通一生事业的概括。关心民众疾苦，是中国自古以来的大传统。《尚书》有云：“正德、利用、厚生惟和”。而深入小传统的实际，以现代社会科学的眼光和思路来解决民生问题，达此自觉者，费孝通当属表率。他曾表示：“从‘实’当中求到了‘知’之后，应当再回到人民当中去。从哪里得到的营养，应当让营养再回去发挥作用。中国人讲‘知恩图报’，我图的‘报’就是志在富民。”可见，费孝通倡导的，是“面向中国实际的人民社会学”。
而这番事业的起点和反复回到的经验原点，应是90年前，即1936年夏，所进行的江村调查。进入江村展开调查，对于费孝通来说，既是偶然，也是必然。偶然的，是进入时机；必然的，是问题意识。费孝通的父亲费璞安曾受张謇之邀到南通任教，“孝通”两字，据说就源于这段经历。张謇蹚出了读书人致力于实业救国的道路，并成一时风尚。正是费孝通的姐姐费达生送技术下乡，开创乡村工业，为费孝通提供了田野和发展路径的启迪。费孝通所关注的核心议题，就是农民的生计以及影响生计的宏大结构背景。
费孝通的《江村经济》，之所以值得在今天重新讨论，不仅因为这是“人类学实地调查与理论工作发展中的一个里程碑”，是中国社会学史上的经典著作，更是因为它提出了一个仍然具有现实意义的问题：当一个以农业为基础的社会进入现代化进程时，普通农民如何改变自己的生计方式？乡村如何与工业、市场和城市建立新的联系？社会科学又如何从具体的生活经验中探寻可能的发展道路？
《江村经济》向我们展示了当地居民处在怎样的社会关系网络之中，如何组织生产、获取收入、维持家庭生活，以及这些活动如何受到更大范围经济变迁的影响。开弦弓村地处太湖流域，具有典型的江南水乡特征。费孝通调查时，当地农民正面临着蚕丝业市场变动带来的生计压力。家庭手工业，特别是蚕丝生产及其与农业的结合，是理解当地经济生活的重要切入点。当地的贫困，不能只从村庄内部寻找原因，还必须考察村庄与外部经济之间的联系。费孝通由此指出，在人口相对于耕地较为密集的条件下，仅靠农业生产难以充分维持农民生计，发展家庭工业、改善农业与工业之间的关系，乃是值得探索的方向。费孝通的观察视角，将农村贫困从一种静态的资源不足现象，转化为一个有关生产组织、产业联系、市场变化和家庭生计的动态问题。
这一思路，与今天的乡村产业发展、农民增收和城乡融合，存在着明显的关联。当然，我们也需要注意到，当代中国农村面临的条件已经发生根本变化，农业生产方式、人口流动、土地流转和公共服务体系，处处不同于过往。更为关键的是，现今的乡村，逐渐融入甚至变为数字平台和全球供应链的环节或节点。就跟当年的蚕丝业关联于世界市场一样，如今各个地方的各行各业，也都越来越依存于更为广泛的机会结构。所以，乡村发展不能仅仅理解为村庄内部的建设，而应当考察乡村在更大范围的产业和制度体系中处于什么位置。
《江村经济》所关注的，不在于抽象的经济增长，而是经济组织如何影响具体的农民家庭生计。这种聚焦，其实体现了一个重要的价值取向：发展道路是否合理，最终应以普通人的生活是否得到改善来衡量。产业增长并不直接等同于农民受益。一个地方即使引进了企业、建设了园区、发展了旅游项目，也仍然需要考察农户获得了多少就业、收入和发展机会。也不能把人口流动简单地理解为乡村衰落。外出就业、返乡创业、城乡双向居住和家庭成员分居，可能共同构成一种新的家庭生计结构，尽管其中代价不同，甘苦不一。关键在于考察这种结构如何影响收入稳定性、照料责任和代际关系。还有，不能把村庄建设的盆景式展示等同于居民生活质量的全方位提高。基础设施、文化空间和景观改造固然重要，但教育、医疗、养老、就业机会和居民的实际参与，同样应当进入发展评价。
费孝通的探索，从未停留在乡村社区，而是从“类型”到“模式”，从“区域发展”到“全国一盘棋”，再到“美美与共”“天下大同”的持续思索，毕生致力于以科学知识来支持社会发展。晚年，费孝通明确把探索世界的过程本身，解释为一种“修身”以达到“经世济民”的过程。
鲜为人知的是，在1938年完成博士论文答辩之后，费孝通曾花费数月修改书稿，以备付梓，而在此期间，他又利用闲暇，创作了一部题为《茧》的中篇小说。这部小说堪称《江村经济》的文学版，一直深埋于档案中，幸而在10年前由中国学者发现，并在5年前翻译出版。我们可以想见，在严肃的学术论文中无法安顿的激情和忧虑，在小说中可以得到尽情的挥洒和表达。费孝通借助主人公之口所说的，“生产只有在能提高大众生活水平的情况下才进行。资本自身没有任何价值，它的价值仅在于对生产的贡献”，至今仍值得我们回味。
（来源：新华日报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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